
今天,我从南京返回潜山,因时值酷暑,车外烈日当空,骄阳似火。只见高速公路上,翻滚的热浪扑面而来。太阳像烤山芋一样,将大地烤得滚烫滚烫的。可是车内空调,设置为最适宜人体的温度,所释放出的冷气,使人感到非常舒适。
正当车子行驶到合安高速庐江段时,我朝窗外望去,田野绿油油一片。偶而,也能看见远方有金黄的稻子,此时,我的脑海里,呈现出四十年前的双抢季节。田野里,人头攒动,人声沸鼎。割稻,犁田,插秧……欢歌笑语,热闹非凡的动人场面。
曾记得,每年双抢前,生产队都要召开动员大会,首先,大队书记做动员报告:“同志们,今年双抢马上就要开始了,我们要顶烈日,战高温,抗酷暑,克服重重困难,坚决打好双抢攻坚战。”接着各生产队队长上台表决,因为立秋是个结点,秋后栽的秧,对晚稻收成肯定有影响。所以一定要在立秋前,完成晚稻栽插任务,俗话说:春争日,秋争时。小暑一周后,早稻开始收割,双抢正式拉开帷幕,农民常说:小暑割不得,大暑割不撤。 双抢前一天,必友大爷(队长)将男、女劳动力各分两个小组,那时我和同龄伙伴为国叔叔算半个劳动力,被分到妇女组。
清晨,我穿上妈妈专门为双抢准备的衣服。打着哈欠,伸着懒腰,拿着镰刀来到田头,只见金黄的稻穗弯着腰,散发着淡淡的稻香,好象欢迎我们来收割。开始了,年轻妇女领头,我们俩个小男孩排在中间,年龄稍大的妇女压后,每人割六行,此时,只听见“嚓吱,嚓吱"的声音,一棵棵稻子顺势倒下,我们将割下的稻子,摆放得整整齐齐,形成一条直线。约莫半个小时后,我就汗流夹背,腰也开始酸痛,但还强忍着,不敢休息,以免掉队。割完一排稻子,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。两位割得快的妇女,割完一排稻子后,在田埂上坐会儿,喝口水,如果有谁割得特别慢,也会支援一下。我最害怕割稻,不仅速度慢,而且割不干净。有时抬头向后望去,总有三两根稻子,向我点头微笑,农民的行话叫“钓鱼杪”。这不仅浪费稻子,而且捆把时,最容易割手,所以经常受到队长批评。
记得有一次,姐姐教我如何提高割稻速度和质量。姐姐说:“割稻刀口要放平,刀口向上易割手,刀口向下容易割腿。割稻不能一刀一颗的割,那样会很慢。只有先将四颗稻子撩在手里,用力握住,待刀子把所有稻子割断,才松手,这样既快,又没有“钓鱼杪”。最初我按姐姐说的办法,慢慢割,果然快多了,“钓鱼杪"也少些。后来,为了提速,不小心将左手小拇指割开半边,鲜血染红了镰刀和稻铺,疼痛难忍,于是回到家里,妈妈先将牙膏涂在刀口上,然后撕下一块火柴擦皮按上,将布头包好,用线扎紧。因为当时割得太深,我的小拇指留下了永恒的记忆。即使割了手指,包扎好后。还要继续战斗。
火辣辣的太阳直射地面。我们弯着腰,前面的稻子严实地挡着风,人似乎要虚脱。妇女们每割完一列稻子,就跑到河沟里洗把脸,而我和小伙伴,则跳到河里洗个凉澡。 我们小组有七,八个人,为了多挣一些工分,每天要割两块田,每人就能得一个半工分。(注:七十年代,我们徐河公社是全国农业模范,那时,实行了标准的园田化改造,每块田,长九十米,宽三十米,面积为四亩零五厘。)
早稻割下后,要及时挑到稻场上脱粒,挑稻禾由男劳动力完成,脱粒是另一组妇女的活。早稻不打农药,脱粒后的早稻草要堆积起来,那是耕牛冬季的“粮仓”。为了抢时间,田里稻子挑完后,及时向田里灌水。然后,由龙庆大爷,祥光大爹等几位专业耕田能手,先犁田,耙碎,然后将田耖得跟镜子一样平整。这样,第二天就可以插田。
由于第一天割稻太累,晚上,我睡得很香,很香。也不知是什么时间,队长的哨子声又响了,妈妈喊我起床,我真的一万个不愿意。但在妈妈再三督促下,还是咬咬牙,挣扎着起床了。我揉揉惺松的睡眼,喝完妈妈为我准备的糖水,拿起扎秧的稻草,来到田头,此时,星星和月亮还高高的挂在头顶。因为拔秧不需要多大的亮光。所以趁着早晨尚且凉快,多拔一点秧,可在中午正热时多休息一会儿。
拔秧前一定要将毛巾裹好头部,因为秧田里有一种比蚊子还小的虫子,叫“蠓子",它对人体的温度和气味非常敏感,而且数量特别多。拔秧时,黑压压的一片,在头顶盘旋,如果钻入头发里,咬得人痒彻心痱。并起红疙瘩,两天才能消退。拔秧是我的强项,我将左手撩住秧,右手握紧秧根部,用力一拔,秧就拔起来了。看似简单,但也有技巧,拔秧用力要匀衡,用力过猛,会将秧拦腰斩断,用力太小,秧很难拔起,即使拔出,根部带泥很多,洗秧泥时间长,拔秧速度自然慢一些。拔好一把秧,将秧根部泥洗干净,左手握住秧,右手抽出一根秧草,绕秧把一圈,把草一头压在另一头中间,用力向上一拉,一把秧就锁好了。我拔秧的速度较快,早上队长分配的十米秧垄,我两个小时就席卷一空。但秧根参差不齐,庄稼人将这样秧把,取名“蚂蚁上树"。
早上准备好一天插的秧后,吃过早饭开始插田,插秧是又累又热的活,头顶太阳烤,脚下水在蒸,汗从头上淋下,辣得人眼睛都睁不开,偶尔用手擦一把,就成了“麻猫脸"。但插秧是农业生产重要一环,插秧的密度和质量,直接影响到晚稻的收成。太密秧苗发育不好,从而导致晚稻穗小且不胞满。太稀稻禾整体数量减少,直接影响收成,所以合理密植非常重要。
栽秧前,首先挑选二至三人拉秧陇子,就是两人站在田埂两头,用力将尼龙绳拉直,然后沿绳子栽一行秧,将大田块分成一米宽一陇,每人插一陇,每陇六株往后栽。脚一定要沿直线后退,这不仅栽的秧,形成一条线,看起来美观。更重要的是不能乱踩乱窜,避免陇内踩出脚印,秧栽入脚印里,就会比其它秧矮半截。水就可能将秧苗淹死。插秧也很有讲究,食指和中指伸直,秧根紧靠两指,笔直栽下去,秧根不能折叠。秧根栽入要深浅适宜。太浅秧苗易被太阳烤焦,太深,根系不能充分吸收泥表层的养分,从而影响发育。常听父亲说:秧插不好,就隔一茬粪。
插秧时,人半浮半蹲,只要插半小时,我的腰就开始酸痛,于是,站立起来休息一下,大人看见就会说:“青蛙无颈,小孩无腰。”其实小孩大人的腰都一样痛。因为插秧时,我经常把手肘架在半蹲的腿上,这样腰部压力减小,人就感觉轻松多了,但速度就会稍慢些。(庄稼人称这个动作为“打大杵"。)所以大人要求我象写毛笔字一样,练抬腕,手不准放在腿上。虽然腰很痛,但插秧速度就快多了。我正在埋头插秧时,突然感觉腿部,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。本能告诉我,肯定是被蚂蝗叮上。我抬起腿一看,有两条蚂蝗叮在腿上,一条刚叮上,还瘪着肚子。而另一条,已饱食一顿了,肚子胀得象鼓了气的哈蟆。我们农村长大的孩子,对付这样的害虫,有的是办法,我随手从田里捡起一根野草,掐成两寸长,插入蚂蝗尾部,将蚂蝗的五脏六腑翻出外部,然后插到田埂上。半小时后,就被太阳烤成干货。(注:蚂蝗是可再生虫类,如果将其掐断,可生成两条)。处理掉蚂蝗后,我拿起一根较长的草,将小腿扎紧,以免继续流血。因为我们每天每人要插六分田。才能得到一个工分。所以插秧时,从来不敢偷懒。
还有一件,发生在双抢的故事,至今,我记忆犹新。那是分田到户的前一年,一九八O年的双抢。那时,我已算得上男劳动力,老三比我小五岁,被分到儿童组。正值双抢,我的大侄儿胡琼出生。因为是我家第一个“忠”字辈登场,全家皆大欢喜,即使是双抢季节,做“三朝”当天,还是来了很多客人。那天上午,我们将一块田稻挑完时,才十一点半,就回家吃午饭了。有几个大人看自已小孩还在插秧,就去帮忙了,所以,有的小孩很快完成任务。而老三没有人帮助,当然回家迟一点。第一,回家后客人已经开饭,第二,没有人帮忙,觉得丢了做“孩子大王"的面子。回家后嘴里咕噜道:你们都在家喝酒,就我在插田,别人都有大人帮忙,而我没有。气得饭也不吃,脚也不洗,躺在床上,脚上的泥巴弄得满床席子都有。客人们看了哈哈大笑,妈妈哭笑不得,父亲也无语。最后还是老大哄着他起来,洗洗干净,才吃午饭。
那些年的双抢,我们重复着割稻,犁田,栽秧。经过一季双抢后,我由一个黄皮肤的男孩子,变成了非洲小黑人。双抢虽然很苦很累,但磨练了人的意志,如今,双抢的经历,已成为我们这代人的宝贵财富。在人生旅途中,不管路再难走,山再难爬,只要想起双抢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我们经历了多年的双抢,从而真正理解了李坤的巜悯农》的深刻含意……
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。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
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,让下一代年轻人,更加了解每粒粮食来之不易,从而更加珍惜粮食,真正认识到,节约粮食光荣,浪费粮食可耻,使现行的“光盘”行动落到实处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