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的老屋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,父亲用两只鹅换来木质主框架结构建造而成,在当年也算得华丽了。
小时候,有客人来我家都不免赞一声:七柱落脚真的好哇!
老屋东边有一片竹篁,那年头是家中财政收入一部分。父亲砍一些陈年老竹子卖出,以补贴家用。南边有个小场子,农忙时可脱谷子,也可晒稻子。场子前面有一片树林,地势比较低,挡不住老屋的阳光和凉风。西边是姑妈家,中间隔着“六尺巷"。
春天,老屋的土墙上,有许多蜜蜂钻的洞眼。小时候我带着两个弟弟和小玩伴,拿一根小木棒,在蜂洞中轻轻戳一下,然后将瓶口对准洞口,小蜜蜂出巢,就成了翁中之鳖。听到小蜜蜂在瓶里翁翁叫,那真正是原生态的音乐。
老屋坐南朝北,东、南两边都有水塘,况且在第一排的最东边,地理条件非常优越。空气,阳光和水都非常充足。
夏天,总有三三两两的邻居,端一碗堆积如山的饭和菜。来老屋的堂中纳凉,因老屋前后门对称而开,凉风穿堂而过,刮得堂中的年画沙沙作响。
老屋的土墙,每逢过年过节,或家中有喜事,父亲都要用石灰水刷新。那时刷新后土墙还要承担着村头宣传栏的重任,雪白的土墙用红色涂写标语和毛主席语录,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"、“农业学大寨,工业学大庆"、“狠抓斗私批修"等。但也经常更换内容。
可是,2016年的一场罕见的暴风雨,无情的将老屋摧残。如今老屋已是残垣断壁,西边的墙己经坍塌,东边的墙还顽固的矗立着,但也到处漏水,不能住人。推开吱吱作响的木门,屋里狼藉不堪,墙角布满蜘蛛网,地上灰尘己有寸许。看到此番情景,真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。现在村里都盖了二层洋房,唯有我家的老屋土墙是一道原风景。
每次回老家,我都要在老宅四周转一圈,心中真的有一万个舍不得,那是对儿时田园生活的眷恋。
曾记得当年奶奶喊:“小贵,中午你伯伯喝酒没有菜,你到田沟捉些泥鳅,黄鳝回来烧烧。”这时我喊上两个弟弟提着木桶。(老大早年外出工作了)到田里,沟里抓起泥鳅,黄鳝。一袋烟的功夫,我们带着丰收的喜悦回去了。奶奶将腊肉烧黄鳝,可香了,那才叫珍馐呢!我们小孩每人一小碟,其余给父亲当下酒菜。
晚上,我们兄弟姊妹几人在微弱的灯光下写作业,妈妈在一旁纳鞋底,有时还给我们讲一些陈年烂谷的故事。妈妈虽未进学堂,但心算速度非常快,两位数的加、减、乘、除,我们兄弟几个用笔算,都没有妈妈口算快。
在老屋过年特别热闹,那时我家四世同堂,奶奶已是九十高龄。晚辈无论工作多忙,路途多遥远,都必须赶回家过年。吃年饭时,将两张大桌拼在一起,奶奶和父母亲坐在上方,其余按字论辈坐好,桌上摆着二十多道佳肴,但有一盘鱼绝对不允许吃,老人叫它……“听话鱼"。其一,要孩子们讲吉利话,其次,象征着年年有余,吉祥如意。年饭开始,首先晚辈全部站立恭敬地向三位老人家敬酒。然后,孩子向大人敬酒,几轮敬酒后,兄弟几个猜拳而饮。生产队大人、小孩都来我家看热闹,按现行的话,那叫和谐大家族。
老屋是一本古朴的书卷,也是游子心中永远的乡愁。
有一次,朋友杨剑坤来我家做客。(此人为潜山籍作家,现任巜中国周刊》记者,总编)。见到我家老屋说:“路贵,你家的老房子,很象我在英国看到的莎士比亚的故居,好好管理。”惭愧的是我辜负了老朋友的真情和期望。
但有一点我感到慰藉,老屋虽没有培养出像莎士比亚,那样的大戏剧家。但孕育的后辈,有人民教师、医生、商人,还有定居海外的博士和正在潜心钻研学术的学者,可谓人才辈出。
光阴荏苒,岁月如歌。老屋庇护着我们快乐成长,光荣和园满的完成了它的使命。
我们兄弟几人,也经常讨论老屋的去留。我的意见是拆除。老屋是木质结构,现已腐朽,且立柱多处被白蚁侵蚀,修葺难度非常大。
老屋静静躺在大地母亲的怀抱,风雨数十年,默默的守望着我们,见证着我们一家的悲欢离合。
愿老屋与日月和谐相处,与天地同在。
最后我想以杜甫的《茅屋以秋风所破歌》的两句诗结尾:
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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